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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5章 甜豆沙 譬如平地,雖覆一簣,進,吾往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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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5章 甜豆沙 譬如平地,雖覆一簣,進,吾往……

天際線泛著粉橙, 朦朧的光帶著影,勾勒出南晴小臉上的表情。先是有些微微的驚訝和無措,緊接著就忽然生動起來, 彎起眼睛, 那個簡簡單單的笑容仿佛能甜進人的心裏。

喻逐雲的喉結也滾了滾, 捏緊手裏這疊已經被翻得皺巴巴的資料。這些古文並不好背,大段大段精簡的句子拗口無比, 需要反覆讀反覆念, 許多段落極近相似,一不留神就會搞錯。

他很久沒學過東西了, 看這些文字只覺得陌生。

大腦已經生銹,重新運轉的過程中疼痛無比,有好多瞬間都恨不得將這幾疊資料扔了了事。

然而此時此刻站在這兒, 能有十足的底氣看見南晴的笑容。

值了。

喻逐雲問:“先從哪一篇開始?”

南晴彎著唇笑,從這句話裏聽出了十足的自信。

他對這些古文已經爛熟於心,不需要看資料就能抽背,想了想便問:“‘小子,何莫學夫詩’, 下面是什麽?”

喻逐雲接得很快:“詩可以興, 可以觀,可以群,可以怨……多識於鳥獸草木之名。”

這後面跟了一連串類排比的句子, 裏頭還有個遐邇的“邇”, 很容易就會說錯。然而他的速度極快,毫無磕絆停頓。

“朝聞道?”

“夕死可矣。”

“君子喻於義?”

“小人喻於利。”

“……”

二人一問一答,喻逐雲的眼神自始至終都落在南晴的身上,沒有半分躲閃和遲疑, 也沒任何作弊的企圖。

直到天邊最後一縷光芒也消失殆盡,樹葉簌簌搖動,顯得燈影綽綽,南晴終於檢查完畢。

從論語到勸學,再到師說。三篇古文,喻逐雲一字不落地全背了下來。

南晴擡起眼,心忽然變得很軟。

所有人都覺得喻逐雲不好接近,許多人都對他退避三舍,仿佛他十惡不赦殺人放火。可他明明什麽也沒做,甚至認真地,一字一句地,站在路燈下,念完了三篇佶屈聱牙的文言文。

即使他拼盡全力記下的這些東西,放在龐大浩瀚的學海裏,根本算不上什麽。

然而,譬如平地,雖覆一簣,進,吾往也。*

南晴鼓勵他:“你做到啦,良好的開端是成功的一半。我們趁熱打鐵吧,你把數學覆習的內容和物理沒有看懂的公式都拿出來,我再給你講一遍。你這麽聰明,一定可以很快就學會的。”

空蕩的學校裏分外寂靜,這會是冬天,沒有蟬鳴鳥叫。

這些天站在禮堂中央,接受著萬眾矚目,在領導老師的鼓勵下向眾人宣講的少年,此時此刻,眼睛亮晶晶。

他在那樣的場合波瀾不驚,現在卻仿佛見證了一件多麽了不得的事情。

喻逐雲整顆心被這個眼神揉得生疼,有些滿足,有些竊喜。他知道南晴與他是雲泥之別,一個是好學生,一個是壞小子。

可如果他繼續這樣下去,兩人之間,會不會沒有這麽大的差距?

“行……”喻逐雲回過神,剛打算按照南晴的吩咐拿紙筆,卻又忽然停了下來,“算了,我回家再看看。你剛剛才結束宣講吧,吃晚飯了嗎?”

南晴早在一個小時前就打算吃飯了,然而現在情況有變,於他而言,有學習勁頭的喻逐雲是千載難逢的。

他搖搖頭,一臉希冀,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神聖的學術氣息:“沒關系的,我一點都不餓。其實高中物理只需要從重要的概念入手,像一棵樹一樣進行延伸就可以,我給你舉個例子,你馬上就可以聽……”

喻逐雲笑了,反手將資料折回了包裏,語氣不容置喙:“你不餓我餓行麽?”

中午沒吃飯,胃酸腐蝕著他早就千瘡百孔的胃壁,現在正在燒著疼。

他的額頭上其實全是冷汗,只是借著夜色的遮掩才沒讓南晴發現。

“賞個臉,一起吃飯?”

滿園夜色,風也溫柔,喻逐雲的聲音是從未有過的柔和輕軟。

南晴杏眼圓睜,反應過來時已經點了點頭。

過了幾秒,他神秘兮兮地壓低了聲音,有些許做賊心虛的不安:“高老師給了我一疊餐券,沒跟我說能不能帶朋友一起去,但是今天是周日,應該沒有人管……”

“我們去吃教師食堂吧!”

喻逐雲:“……”

操!

他被氣笑了,教師食堂!哪個像他這樣的壞學生願意去老師眼皮子底下吃飯的?

然而拒絕的話都到嘴邊了,又被他自己咽了下去。

南晴這輩子也沒做過什麽壞事,這會眼睛亮晶晶,一副鬼鬼祟祟的小模樣,簡直把他萌得心肝發顫。

最終,喻逐雲咬牙,有點絕望:“……行。”

所幸這會六點多,老師們已經走得差不多了。食堂阿姨拿了餐券,問也沒問就給他們打了飯。

捧著鐵質餐盤到四四方方的鐵桌子旁坐下,沒被任何人阻攔,南晴高高興興地擡起眼,卻發現喻逐雲面無表情,一副生無可戀的模樣。

“怎麽了?”南晴有些擔憂,小聲問,“是飯菜不合胃口嗎?”

宜中的夥食比大多數高中都要好,教師的菜色則更勝一籌。一整盤平菇炒肉、糖醋小排、上湯娃娃菜,一碗山藥玉米湯,全都是熱騰騰的。主食甚至還是個紙袋子裝的豆沙包。

更何況喻逐雲並不挑食,他閉了閉眼:“不是。”

除了……這該死的餐盤和桌子活像是給監.獄裏犯人用的之外,讓他更不爽的其實是他的胃。

空太久了,這會哪咤鬧海似的疼。

不過這是老毛病,忍忍就過去了,只是臉色會有點難看。

“那——”南晴剛有點著急就忽然明白了,“是不是不夠吃呀?我再去打一份。或者我這兒也吃不掉,要不……”

喻逐雲黑漆漆的瞳孔有一瞬的失焦,過了幾秒扯了個有點僵硬的笑:“免了,夠了。”

他現在漸漸能接受跟旁人坐一桌吃飯了,卻依然很討厭從別人碗裏過來的東西。

尤其是別人吃不下,給他的那種。

南晴是好心,然而他絕不會接受。

今天本就是周日,剛過六點半,食堂內基本上就沒什麽人了,食堂的大叔和阿姨開始收拾鍋碗瓢盆。在一眾叮鈴哐啷的碰撞聲裏,喻逐雲壓下胃部的不適,迅速地將餐盤打掃幹凈。

他都吃完了,擡起眼,南晴還在細嚼慢咽,雖然很努力,但盤裏的幾個菜依舊只受了點皮外傷。

……難怪這麽瘦,吃飯跟吃貓食一樣。

許是註意到了喻逐雲的目光,南晴咽下嘴裏的飯菜,有點不可置信地說:“你已經吃完啦!”

喻逐雲好整以暇地抱臂:“食堂要下班了。”

南晴呆呆地看了一眼周圍,果然跟喻逐雲說的一樣。不僅各個窗口封閉了,連燈都已經關得差不多了,偌大的食堂內漸漸暗了下來,只有他們頭頂還有些許光亮。

害怕耽誤叔叔阿姨們的工作,南晴趕快起身,把餐盤放到垃圾回收處。

掀開厚重的黑色布簾,一股帶著花香的寒風霎時撲面而來。兩人並肩走向校門口。

南晴手裏不知攥了什麽東西,忽然小聲問:“喻逐雲,你吃飽了嗎?”

喻逐雲的胃還在疼,根本分不清到底是餓還是撐。

但他低頭掃了一眼少年,還是慢半拍地點了點頭。

南晴眨眨眼,將那東西揣回口袋:“那就好。”

他一本正經地說:“你看哦,我們從路燈走到食堂,再返回校門口,在這個過程中,我們所走的位移就是由路燈指向校門口的有向線段,位移是只考慮始末位置,不考慮中間過程。而另外一個與過程有關的物理量叫做路程……”

喻逐雲的前額青筋跳了跳,忍不住打斷道:“你……”

南晴茫然地擡起頭,琉璃色的瞳孔裏落著滿天星光。

他不解,喻逐雲為什麽要打斷他?不是已經吃飽了嗎,該開始講物理知識了呀。

喻逐雲磨牙,一定要在這個時候學習嗎。難得旁邊沒什麽人,他,他好不容易才跟南晴單獨一塊走!

雖然他確實需要好好學習,盡量不跟南晴差距這麽大,但……

喻逐雲深吸一口氣,破罐子破摔道:“其實我騙了你。我還餓。”

空氣凝滯了幾秒。

臘梅的香氣幽幽縈繞在二人身側,喻逐雲有點不太確定地側過臉,忽然聽見了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。

朦朧的月色下,南晴不知從哪兒拿出個尚且還有餘溫的紙袋子,遞到喻逐雲跟前,有點驕傲地彎起眼。

“我猜到啦,”他說,“給你留的。”

豆沙包。

可他是什麽時候收起來的?是倒飯之前,還是早在猜到喻逐雲吃不飽的瞬間?

喻逐雲閉了閉眼,呼吸凝滯了一瞬。

一股洶湧澎湃的熱意從胸膛往下滾,撫平了胃部的疼。他的心軟得一塌糊塗,好半晌才捏住南晴的手,將包子送了回去。

喻逐雲的聲音極啞:“……不愛吃,你自己吃。”人都瘦得跟貓崽子一樣。

南晴躲避不及,牙齒擦過薄薄的包子皮,豆沙餡霎時冒了個尖,落在嘴角:“可是你沒吃飽……”

喻逐雲垂著眸,用指腹抹幹凈了他的唇邊,低聲說:“吃完你講多少物理數學,我都聽。”

喻逐雲說不明白這到底是什麽感覺。

他是個冷漠暴躁的垃圾,甘願待在骯臟齷齪的深淵,深陷苦澀的泥潭。

然而他擡起手,鬼使神差地舔了一下指腹的豆沙。

……甜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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